王文京三度出山:用友AI时代如何重生?

绿色珠江 Jul 21, 2026 IDOPRESS

2026年7月14日,用友网络发布上半年业绩预告:净亏损8亿至9.3亿元。这是用友连续第三年半亏损,三年累计失血超过44亿元。同一天,公司第三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——前两次递表均已失效。

而就在这份财报发布前的三个月,创始人王文京第三次出山,重新兼任总裁。这位60岁的江西前首富,用36年时间把用友从一间9平方米的居委会小屋,带到中国ERP行业的王座,如今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:市值从1710亿元的历史高点蒸发超过80%,仅剩300亿出头。

这不是用友一家的困境。它的老对手金蝶国际,市值同样从1328亿港元的历史峰值回撤超过八成。两家缠斗三十年的中国软件双雄,在AI时代的黎明前,同时跌入了同一条深谷。

但山谷两侧的风景,已经截然不同。

百亿BIP:一场“All in”的豪赌

用友今天的困境,要从一个名叫BIP的产品说起。

2017年,用友开始推进BIP(商业创新平台)的研发,迄今累计投资已超百亿元。这是用友面向云与AI转型的“战略级”产,承载着公司从传统软件厂商向平台型企业的全部野心。

但正是这个产品,成了用友亏损的最大“出血点”。

2025年,用友BIP旗舰版减员约20%,高级版减员高达50%,研发部门人员优化比例约20%。有用友员工透露,“北分(用友北京分区)现在不叫裁员,而叫优化和平移到伙伴,平移60%。”

一个投入超百亿的战略级产品,为何在AI时代反而成了裁员的重灾区?

答案藏在商业模式的深层矛盾里。用友BIP面向的是大型央企、国企客户,这类客户的共性是:定制化需求极高、实施周期极长、交付成本极高。传统ERP实施周期3至6个月,而企业级AI Agent落地涉及数据清洗、治理重构、模型调试、权限设计、多轮验证,完整交付周期普遍在6至12个月,复杂场景超过18个月。

这意味着,用友每签一单AI合同,从签约到确认收入,中间隔着一条漫长的“时差隧道”。2025年用友AI签约额达16.7亿元,但这些收入的确认窗口集中在2026至2027年。而在等待收入确认的这段时间里,研发摊销、人员工资、离职补偿金却在持续失血。

2026年上半年,用友仅研发投入形成的资本化无形资产摊销就达6.5亿元,同比增加0.8亿元;离职补偿金约1.7亿元,同比增加0.4亿元。剔除这些非经常性因素后,实际经营层面的亏损同比减少了1.88亿至3.18亿元——这说明用友的主营业务正在好转,但“历史包袱”太重,压得它喘不过气来。

王文京的“三进三出”:创始人困局

用友的管理层动荡,堪称中国科技企业的一个极端样本。

自2021年以来,公司总裁职位已四度易主,平均任期不足15个月。2019年,王文京首次卸任总裁,由陈强兵接任;2021年,用友净利润下滑,王文京第一次复出;2024年1月,王文京再度辞任,陈强兵二次接任;2025年1月,陈强兵离职,前SAP大中华区总裁黄陈宏接任;然而黄陈宏上任仅85天便闪电卸任,王文京第三次出山。

“铁打的王文京,流水的总裁。”这句业内调侃,道尽了用友的治理困境。

王文京的每次复出,都伴随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组织变革。2023年初,他主导了用友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业务组织模式升级——从“地区为主”改为“行业为主”,组建23个行业客户与解决方案事业部,意在对标SAP、华为。

但这场变革的副作用是灾难性的。各子公司之间开始争夺优质客户,甚至出现“自己拆自己台”的荒诞场景:用友网络北京分公司接触亚太财险人力资源项目,按规定停止接触后,承接主体用友金融却未能签约该项目;上海分公司接触天津信托财务管理系统升级项目,后续承接主体持续跟进,但项目至今仍未开展。

更严重的是,组织架构的“由横改纵”,客观上为子公司独立上市铺平了道路。友车科技登陆科创板、用友金融冲击北交所——这些资本运作让王文京和母公司赚得盆满钵满,却掏空了上市公司用友网络的核心资产。

36氪的一篇深度分析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王文京复出三年把用友搞亏损后又隐退,是在下一盘大棋?无论这盘大棋内幕如何,我们可以看到的是:上市公司用友网络的核心资源被分拆走了,公司的销售体系混乱了,大客户开始流失了。”

金蝶的“轻”与用友的“重”

如果说用友的故事是一部“重型坦克陷入沼泽”的悲剧,那么金蝶的故事则更像“轻骑兵找到出路”的寓言。

2025年,金蝶国际营收70.06亿元,同比增长12%,归母净利润0.93亿元,经调整后净利润2.32亿元,成功扭亏为盈。云服务收入占比达82.5%,订阅ARR(年度经常性收入)40.9亿元,同比增长19.2%。

这组数据背后,是金蝶与用友在商业模式上的根本分野。

金蝶的订阅收入占比已超过50%,这意味着它建立了一条“收费高速公路”——今年的续费+增购,会成为明年的基数。只要增速保持住,收入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金蝶CFO林波在业绩会上直言:“我们已经是一个以订阅收入为主的公司。”

用友的订阅制转型则步履蹒跚。2025年云服务ARR为29亿元,虽然同比增长18.1%,但绝对值比金蝶少了近12亿元。更关键的是,用友的收入结构仍然偏重项目制——大型央企客户需要定制化开发、驻场交付、长期运维,这种模式在AI时代显得愈发笨重。

毛利率是最直观的对比。2024年,用友毛利率47.54%,较2019年的65.42%下滑近18个百分点;金蝶同期毛利率65.07%,2025年进一步提升至67.1%,订阅软件毛利率高达96.5%。

这种差异不是偶然的。金蝶聚焦成长型企业和中小企业,产品标准化程度高,交付轻量化,因此能够享受订阅制的规模效应。用友深耕大型央企,每个项目都是“非标品”,需要投入大量人力驻场交付,成本刚性且难以压缩。

用友的问题不是“过于庞大”,而是“庞大得不够聪明”——它的庞大建立在人力密集型的项目制交付上,而非技术密集型的产品化平台上。

AI时代的“三重时差”

用友的困境,是中国版特殊叙事,还是SaaS软件公司在AI大潮下的必然结局?

答案是:两者皆有。

从全球视角看,企业软件的AI转型正面临“三重时差”:第一重时差:签约与交付之间。AI项目的交付周期比传统ERP长2至3倍,收入确认严重滞后。第二重时差:交付与确认之间。企业愿意为AI试点投入百万级预算,但千万级规模化落地的审批极为谨慎。AI价值难以精准归因——降本、提效、控险的成果无法单独核算,大量项目止步于试点阶段。第三重时差:技术迭代与商业兑现之间。SAP从2015年全面启动云转型,到2025财年云收入占比才超越传统业务,完整周期长达十年。AI化的难度高于云转型,因为它重构的是产品形态、业务流程与企业使用逻辑,而非仅仅是部署方式。这三重时差,是全球SaaS行业的共同挑战。Salesforce切换任务量计费模式,短期降低了收入可预测性;SAP 2025财年传统软件许可收入同比下滑27%;Oracle算力交付约束持续压制收入确认节奏。但用友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在面对行业共性挑战的同时,还叠加了自身治理结构的特殊性——频繁换帅导致的战略摇摆、子公司分拆导致的资源失血、项目制惯性导致的转型迟滞。

王文京的第三次出山

2026年5月20日,金蝶在深圳发布企业AI操作系统“灵基”;同一天,用友开放“YonClaw”专属邀请码。两家老对手在AI赛道上近乎同时亮牌,但底牌已经不同。金蝶的AI战略清晰而聚焦:以企业级AI原生入口“小K”为生态核心,推出近20款AI原生智能体,2025年AI合同签约3.56亿元。创始人徐少春提出“用AI再造一个金蝶”的豪言,目标到2030年,50%收入来自AI+SaaS增强型产品,50%来自AI原生产品。用友的AI产品线同样丰富——BIP本体智能体、本体大模型YonLOM、企业超级智能体YonClaw、AI coding平台YonCode。2025年AI合同签约16.7亿元,2026年上半年签约9.1亿元,同比增长迅猛。但签约额不等于收入,更不等于利润。用友面临的核心问题是:如何将庞大的AI合同签约额,高效地转化为可确认的收入和可持续的现金流?王文京第三次出山的动作,或许能给出一些线索。首先,用友正在加速“瘦身”。2025年员工总数从21283人锐减至19055人,裁员比例达10.47%。2026年上半年离职补偿金1.7亿元,同比增加0.4亿元——说明裁员仍在继续。黄陈宏任内提出的“80%交付转生态伙伴”战略,虽然因他闪电离职而中断,但用友投资者关系部门明确表示“既定战略不会改变”。其次,用友正在推动赴港上市。2025年6月首次递表,12月失效;12月29日火速二次递表,2026年6月再次失效;7月15日第三次递表。这种“失效即续递”的急迫感,折射出用友对资金的渴求。再次,用友正在调整客户结构。2025年,大型企业业务收入59.89亿元,同比增2.1%,核心产品YonBIP续费率99.2%;但中型企业业务收入10.97亿元,同比降12.3%,其中传统软件收入降了49.4%,接近腰斩。这说明用友正在主动收缩低利润的中型客户市场,集中资源保住高价值的大型客户基本盘。但这些举措能否带来转机,仍存巨大不确定性。用友的根本矛盾在于:它想做一个“轻资产”的AI平台公司,但历史惯性让它仍然是一个“重交付”的项目制公司。AI时代需要的是标准化、产品化、可复制的智能体,而用友的基因里刻着的是定制化、服务化、人力密集型的交付模式。王文京三度出山,能改变的或许只是战略节奏,而非战略基因。

当“用户之友”变成“时代之囚”

1988年,24岁的王文京在中关村一间9平方米的居委会房间里创办用友,公司名字取自“用户之友”。三十多年后,用友确实成了中国企业的“用户之友”——超过80%的央企使用用友的产品,它在高端ERP市场的地位几乎不可撼动。但正是这种“深度绑定”,让用友陷入了“路径依赖”的陷阱。大型央企客户需要的是什么?是稳定、可控、可审计、可追责的系统。它们愿意为定制化付费,愿意为驻场服务付费,愿意为“出了问题有人背锅”付费。这种需求结构,天然与标准化、产品化、轻量化的SaaS模式相冲突。用友的困境,本质上是一个“创新者的窘境”——它的成功建立在服务大型客户的经验上,但这种经验反过来成为它转型的最大障碍。就像柯达发明了数码相机,却被数码相机颠覆;诺基亚率先推出智能手机,却被智能手机时代抛弃。AI时代的企业软件,正在从“记录系统”进化为“决策系统”。传统ERP反馈“已发生的经营结果”,AI驱动的系统则能完成趋势预判、异常识别、资源调度、智能推荐与自动执行。这意味着,软件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存储了多少数据,而取决于它能自主做出多少决策。在这个新范式下,用友需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是:它究竟是一家“帮助企业管账”的软件公司,还是一家“帮助企业决策”的智能公司?前者是王文京过去36年走过的路,后者是他未来必须抵达的彼岸。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,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远。

没有永恒的王者只有永恒的转型

用友的故事,不是中国软件行业的特例,而是所有传统科技企业在技术范式转换期的共同命运。Salesforce花了二十年才从CRM工具成长为平台生态;SAP用了十年才完成云转型;微软在纳德拉接手前,也曾因错过移动互联网而陷入“失去的十年”。用友还有时间,但时间不多了。2026年上半年的业绩预告中,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数字:剔除研发摊销、离职补偿、公允价值变动等非经常性因素后,用友的实际经营亏损同比减少了1.88亿至3.18亿元。这说明用友的主营业务正在止血,AI合同的签约增速也令人振奋。但资本市场已经失去了耐心。当一家公司的市值蒸发80%,当创始人三度出山仍难挽狂澜,当整个行业都在问“AI会不会最终取代传统软件”——用友需要的不仅是一次产品升级,而是一次基因重组。王文京第三次出山,或许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豪赌。赌注不是用友的股价,而是一个时代的命题:在AI重构一切的时代,一家36岁的中国软件公司,还有没有可能重新长出翅膀?答案,只能交给时间。

(责任编辑:zx060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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